作者：江聃、程丹、贺觉渊、孙璐璐、秦燕玲、韩忠楠、郭博昊、张达
4月28日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分析研究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会议对今年经济起步定调积极，认为“主要指标好于预期，彰显强大韧性和活力”。对于下一步经济工作，提出“要增强信心，以更大力度和更实举措抓好经济工作”。
对比去年4月、7月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以及去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此次会议对下阶段宏观政策定调新增 “精准有效”表述要求，继续强调着力“四稳”（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重点任务则继续注重挖潜内需潜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等，强调推动消费升级、加强“六大网”等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明确提出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完善人工智能治理等要求。此外，在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方面，努力稳定房地产市场、着力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稳定和增强资本市场信心等再被提及。
多位受访专家认为，面对一季度经济良好开局的局面，当前工作的重点是“用好用足”前期已经出台的存量政策，确保政策红利充分释放。当前经济整体处于温和回升过程，内生力量有改善但依然偏弱，接下来宏观经济政策还要保持积极，维护住经济持续回升的势头。
看点一：开局有力 稳进并举深耕高质量发展
会议认为，今年以来，我国经济起步有力，主要指标好于预期，彰显强大韧性和活力。同时强调，经济持续稳中向好的基础还需进一步巩固，要增强信心，以更大力度和更实举措抓好经济工作。
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主要指标好于预期”与“基础还需进一步巩固”的表述，共同构成了对经济形势乐观审慎的评价，向市场传递了政策将保持稳定的信号。
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明明对记者表示，我国经济向好的趋势不变，在各类利好政策的持续推动下，我国有望顺利实现全年的增长目标。
会议立足高质量发展全局，锚定新发展理念与双循环格局建设，统筹发展和安全，从深化改革开放、科技自立自强、产业链自主可控等方面，对下阶段经济工作作出总体安排。
明明认为，整体部署兼顾当下稳增长与长远转型发展，节奏稳健、方向清晰。
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发展战略和规划研究室副研究员肖若石对记者表示，会议释放了宏观调控将更加精准的信号，从消费看，把服务消费摆到更加重要的位置；从投资看，明确加强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等基础设施投资的投向，有利于进一步激发发展潜能。同时，提出了“系统应对外部冲击”，今年国际能源市场不确定性在不断增加，对我国能源安全、价格运行、农业生产均会造成一定的影响，这次会议提前布局，统筹发力应对外部环境变化，为我国经济行稳致远提供坚实政策保障。
曾刚表示，会议提出“增强经济发展内生动力”，沿着区域协调发展的思路，这需要强化三大增长极的引领功能，激活跨地域要素流动，通过加强地区间协同深度合作，支持跨地域政产学研用金一体化合作，重构区域间合作模式，在区域创新共同体、产业集群建设等方面，取得新突破。
看点二：财政保持民生支出强度 加快“清欠”进度
针对财政货币政策的落地实施，本次会议着重强调“精准有效”，明确要“用好用足宏观政策”“做好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
“宏观政策的实施因势而变，但整体目标始终如一，即围绕如何发挥出更加积极有为的作用来展开。”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杨志勇近日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要扎实落实好已有政策，也要认识到政策本身存在优化空间，需根据实施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及时进行调整和完善。
今年一季度，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靠前发力，一季度财政支出进度创三年来新高，新增专项债券发行保持较快速度，实施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一揽子政策、开展有奖发票试点工作，有力支持经济运行起步有力。近日，超长期特别国债启动发行，市场机构普遍看好财政政策加大力度，财政政策工具箱依然充足。
按照本次会议部署，下阶段，我国将持续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兜牢基层“三保”底线。这意味着财政资金还将继续以较大力度投向民生领域。鉴于一季度卫生健康支出、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等已保持较快增速，且本次会议同时释放出推动更多重大工程项目开工的信号，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公共财政研究院副教授汪峰向记者指出，预计二季度民生保障类财政支出仍将保持较高强度，但增速可能边际放缓，为基建等其他领域支出腾挪空间。
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仍是财政系统的重要工作。本次会议进一步要求，有序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着力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对此，远东资信研究院副院长张林对记者表示，当前隐性债务置换与化解已临近阶段性收官，地方化债方式也将由财政化债为主转向市场化债为主，尤其是加快推动城投平台的有序改革与转型。
虽然一季度置换债券发行进度不及去年同期，但主要用于清欠的“特殊新增专项债”发行规模高于去年同期。财政部也在近期明示，一季度有部分新增专项债券用于“支持清理政府拖欠企业账款”。“‘清欠’作为打通循环的关键，旨在通过激活微观主体的现金流‘毛细血管’，将政策效力传导至投资与消费两端，筑牢微观主体的经营韧性。”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高级研究员庞溟告诉记者。
看点三：货币政策更求“精准” 继续保持充裕流动性
根据本次会议部署，下一阶段，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不仅要追求更加“精准有效”，还需增强“前瞻性灵活性针对性”，保持流动性充裕。
明明表示，在“精准有效”的要求下，中国人民银行或将加大对结构性货币政策的支持力度。同时，鉴于“保持流动性充裕”的表述在近期多个重要场合出现频率较高，未来预计流动性将维持宽松状态。
“总的政策基调未变，但政策工具的使用将更加讲究方法和时机。”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对记者说，在操作上，央行将根据市场的即时反应迅速调整——如果未来经济数据超预期下滑，央行可能即时启用全面降准降息；如果市场运行平稳，则会更多运用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加强对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的精准滴灌。
高盛首席中国经济学家闪辉表示，预计央行将在二季度保持充裕的流动性以控制风险，并不急于下调政策利率；财政政策维持现有基调，但保留必要时加码的余地，如通过政策性银行发挥“准财政”的作用。
此次会议对汇率管理也有提及，再次强调“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闪辉表示，中国金融市场在外部冲击下表现出显著韧性，自2月底以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和兑一篮子货币汇率双双升值，中国经济从建筑和房地产向制造业和商业服务业的转型将会持续，这为人民币的乐观前景提供有力支撑；然而，由于高度重视增长和市场稳定，决策层将审慎管理升值步伐，防止单边资本流动对出口商造成过大压力。
民生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温彬对记者表示，今年以来，在美元指数走强的背景下，人民币兑美元仍保持升值势头。但如果汇率过于强劲，会导致出口产品竞争力下降。在短期内降准降息概率下降的背景下，央行将通过其他政策工具引导汇率基本稳定。
看点四：商品、服务消费并重 深挖投资潜力
提振内需在当前宏观经济工作中的位置仍靠前，本次会议进一步强调“要深入挖掘内需潜力”。
具体来看，重点有两方面内容值得关注。一方面，商品、服务消费并重的升级趋势愈发明显。其中，价格梯度丰富、消费门槛较低、消费频次更高的服务消费展现出更具潜力的增长态势——仅从一季度数据看，服务零售额增速较同期商品零售额增速快了3.3个百分点。
与商品略有不同的是，服务常常具有不可分离性，即生产与消费同时产生，在此背景下，供给对于服务消费需求的充分释放就显得至关重要。因此，本次会议不仅提出要“扩大优质商品和服务供给”，还再次强调“深入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通过优化供给带动需求释放。
另一方面，在投资层面，会议具体指出“加强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等规划建设”“推动条件成熟的重大工程项目开工”。
全国政协委员尹艳林表示，今年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由负转正，但整体下行压力仍明显。为实现全年经济增长目标，扩张国内需求，推动价格合理回升，今年投资必须发力。
从资金来源看，国家发展改革委已表示将在6月底前基本下达合计超1.75万亿元政府投资资金（7550亿元中央预算内投资、1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本次会议则进一步明确了“六张网”作为投资方向。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就提到这“六张网”和重点领域的投资潜力——根据初步估算，今年这些方面的投资将超过7万亿元。
除了政府投资资金，社会资本对于投资的稳定作用不可或缺。尹艳林建议，要加快投放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带动社会资本投资；为保持投资后劲，巩固和提升投资止跌回稳态势，还要积极研究下半年适时增加超长期特别国债安排后续投资项目的方案，以解决“无米下锅”问题。
看点五：整治“内卷式”竞争迈向深入阶段
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本次会议明确的下阶段重点工作之一。其中提到，要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温彬表示，“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是“十五五”规划的目标之一，但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均未提及。此次中央政治局会议予以强调，凸显出决策层对于制造业和实体经济的高度重视，也体现出以产业升级稳增长、调结构的政策思路。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此次会议对整治“内卷式”竞争的部署从“综合”进入到“深入”阶段。对此，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政策仿真实验室主任、研究员肖宏伟向证券时报记者表示，这不是简单的措辞变化，而是治理思路的根本升级，从结果纠偏迈向源头管控。
“必须看到，当前部分地方深陷‘倒贴式’招商的‘内卷’困局，违规税收优惠与财政补贴屡禁不止，直接割裂了全国统一大市场。”肖宏伟认为，深入整治的本质，不是限制竞争，而是让竞争回归品质、创新和效率的正轨。
不过，目前部分行业的“内卷”情况已有所转变，其中光伏、新能源汽车行业都比较典型，多晶硅期货价格从3万元/吨大幅回升至5万元/吨以上。
肖宏伟判断，后续的政策走势将从多维度展开，要加快出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建立地方招商引资“负面清单”管理制度，改革财税与排名考核机制，倒逼地方从“拼优惠”转向“拼服务、拼环境”，从制度源头挤出“伪内卷”。
看点六：智能经济重构产业价值链
会议明确，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发展智能经济新形态，完善人工智能治理。这为人工智能与经济社会深度融合指明方向。
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朱克力向记者表示，智能经济新形态是以人工智能为核心引擎、数据为关键要素、算力与算法为基础支撑，实现全要素生产率系统性跃升的“智能原生”新型经济形态。人工智能不再是与产业简单叠加，而是要实现全链条渗透、全要素赋能，推动经济从“数字叠加”迈向“智能原生”。
智能经济对产业价值链的重构，核心是价值创造逻辑的根本转变。研发端以AI加速技术迭代，生产端以智能管控降本增效，流通端以数据匹配精准对接供需，服务端以智能体实现主动响应，价值链各环节正加速向高附加值智能环节迁移。
朱克力指出，制造业有完整产业链支撑，更易实现智能工厂规模化落地；消费电子贴近终端市场，能快速迭代智能终端产品；医疗健康刚需强、合规要求高，AI辅助诊断与药物研发价值突出；现代农业场景开阔、数据易得，AI可快速实现种养、管理、流通全流程智能化。这四大领域有望率先形成转型示范，为全行业提供可复制的转型范式。
此外，大模型、智能体、具身智能等技术落地加速释放智能经济活力，但算法歧视、数据滥用、深度伪造等治理挑战集中出现。朱克力认为，完善AI治理体系对行业长期健康发展至关重要，核心价值集中在四大层面：定规则，明确权责边界与安全标准；防风险，建立风险预警处置机制守住安全红线；促创新，营造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激发创新活力；树信任，提升公众接受度夯实应用社会基础，最终实现安全可控前提下的最大发展。
看点七：稳定和增强资本市场信心 改革料纵深推进
会议提出，稳定和增强资本市场信心。这一提法为资本市场确定了工作重心。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认为，近期国际形势变化对资本市场产生扰动，但并未改变市场长期向好趋势，后续政策将继续通过加大中长期资金入市力度、提升上市公司质量、深化改革等方式持续增强各类市场主体的信心。
当前资本市场总体稳中向好，要提高资本市场韧性，稳定市场各方预期，田利辉表示，一方面要坚持稳字当头，严监严管，巩固市场稳中向好势头；另一方面要通过改革，提高制度包容性、适应性、竞争力和吸引力，增强市场内在稳定性。
今年以来，证监会持续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拓宽中长期资金来源渠道和方式；同时，提升多层次股权市场包容性适应性，启动深化创业板改革，不断提高服务高质量发展质效，打击财务造假、操纵价格、内幕交易等违法行为，提升监管执法有效性和震慑力，这一系列举措有助于实现资本市场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不断巩固市场回暖向好态势。
中泰国际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指出，资本市场平稳运行离不开上市公司利润的支撑，要让上市公司的盈利能够持续增长，一是要扩大需求，尤其是消费需求；二是要加速优胜劣汰步伐，该退市的退市，从而大幅减少亏损公司数量；三是要加大收购兼并步伐，超大企业才有定价权，能提高出厂价，从而提高净资产收益率水平。
田利辉指出，后续资本市场的改革值得期待，在资金端，要让中长期资金真正成为“压舱石”，改变市场过度依赖短期资金的脆弱结构；在资产端，要提升上市公司质量，严把入口、畅通出口，让分红回购成为常态，使投资者有稳定的回报预期；在制度端，要完善逆周期调节机制，在交易机制、杠杆约束、风险对冲工具等方面形成一套市场能够自我修复的规则体系。
看点八：城市更新将成为稳定房地产市场重要力量
本次会议对房地产的表述仍放在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的框架下，明确提出“努力稳定房地产市场，扎实推进城市更新”，凸显了中央对楼市稳定的重视。
浙江工业大学中国住房和房地产研究院院长虞晓芬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房地产仍是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的关键环节。楼市平稳事关经济大盘、地方财政与民生保障，各地需继续紧扣“控增量、去库存、优供给”这一主线，精准施策、夯实底盘。
一季度核心城市楼市呈现点状修复，市场分化特征延续，全国市场整体仍在筑底过程中。中指研究院相关负责人认为，本次中央政治局会议释放了积极信号，预计二季度宏观政策有望保持较大力度，进一步巩固经济持续稳中向好基础。
在明明看来，本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对房地产政策定调清晰，即以“稳定”为底线、“更新”为主线，通过因城施策与城市更新双轮驱动，构建发展新模式。
“房地产进入存量时代，城市更新成为稳定房地产市场重要力量，通过盘活存量资产、补齐民生短板、赋能产业发展、缓释库存压力，进一步促进房地产市场高质量发展。”虞晓芬说。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王瑞民对记者表示，稳定房地产市场是房地产新旧模式平稳过渡的基础性条件，需重构房地产业生产函数，供给侧要素市场化改革是重中之重。“好房子”本质上源于供给侧要素重新定价、重新组合，老市民和新市民都能沿着居住的阶梯向上改善，在住房产品迭代中找寻到美好居住新的性价比，房地产业发展与居民收入增长的良性循环得到修复。
广东省住房政策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李宇嘉也表示，本次会议将稳定市场和城市更新结合起来，长期来看，房地产市场能否稳定，关键看城市更新的进度和效果。
校对：刘榕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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